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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被困在回忆与孤独中是种什么感受


  《烛烬》像一出背景幽深的舞台剧——匈牙利的古老森林深处,散发着腐朽气味的贵族庄园,装饰着弓箭、猎物标本,渲染着一种英勇男子气概的猎宫,寻欢作乐……似乎跟到处飘扬着绵柔音乐的香甜气息的维也纳夜晚,也与那漫长的时间相呼应。无论从哪里开始,时间都注定会有终结。尽管小说在时间上横跨两次世界大战,但这对于故事的主人公们并没有产生实质上的影响,世界在这期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旧有的一切都已然崩坏,新秩序正在激烈的现实冲撞中成型,但我们所看到的主人公们,他们似乎永远被留在了过去,为时间所囚禁。

  出身显赫的贵族世家的将军,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头衔和财富,也继承了尚武精神和旧时代那对美德与忠诚的要求,当然也包括对音乐的无感,以及那种刻骨的孤独。当年他母亲从巴黎远嫁到匈牙利这样一个远离欧洲中心的国度,将她的一生埋葬在森林深处的庄园里(这里也是多少世代的祖先们孤独的游魂聚积之所),和丈夫尽管相爱,但内心的孤独并未因此而得到化解与抚慰,只有在音乐中,她才能实现激情的宣泄。但这种冲突的最初发作并不在夫妻之间,而是发生在童年的将军身上——他第一次离开庄园到母亲巴黎的娘家时,就在那个跟他无法相容的陌生环境里晕厥了——这很有象征意义,就像挂在庄园长长的走廊两端的父母的亲族:身着军服的阴郁的匈牙利人和头戴假发,衣服上装饰着彩色饰物的法国人。承继自匈牙利先祖血液,呼吸着森林空气的将军,巴黎的空气对他来说过于致密绵绸,令他无法呼吸。只有乳母妮妮带来的家乡的空气才能解救他。

  很早,将军就深切感到,在这世上人是分为两类的,他和父亲注定了站在此岸,母亲、康拉德和克里斯蒂娜在遥远的彼岸。康拉德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他以为他们能亲密到抵挡一切世间的流变,但其实两人的殊异一直都存在,只是直到将军第一次去到康拉德成长的波兰小镇拜访他父母时才隐约向他显现出来。康拉德认为他的生命的发展是建立在对他贫穷衰老的父母的蚕食之上,因此他无法像将军一样肆意挥霍、纵情享乐,他只能深深地压抑自己,最终逃遁到音乐里去。将军试着从音乐的包围中抢夺回康拉德,他甚至希望能和他分享他的财富——但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这对于朋友的自尊心是难以接受的。

  无法与人分享,纵使坐拥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可以想见,这在康拉德的内心里也是同样的折磨,他的朋友也无法与他分享肖邦的音乐,无法为他分担乡愁的痛苦。但将军的母亲可以,她是法国人,也喜欢肖邦,而肖邦又同时拥有法国和波兰的血液。于是,将军的母亲和康拉德好像在肖邦的音乐里秘密结盟了。在一个夏日的傍晚,将军和父亲以僵硬的身姿和绅士的品德尴尬地应付这场袭击了他们的音乐暴动,音乐似乎在母亲和康拉德身边形成了一个场,将军被隔离在外,他只能站在这个场外,感到嫉妒、愤怒和深深的绝望。

  但他又似乎是注定了被这种“异类”吸引,克里斯蒂娜出现了,迅速地成了他的妻子,在结婚之日,将军送了她一个黄色丝绒封面的日记本,约定两人分享彼此内心最私密的情感,希望能借此真正进入到她内心深处去。将军一辈子都在追求这种和所爱之人的灵魂契合,但这追求注定是失败的,言语并不能够出卖一个人的真实想法——直到最后他也无法真正了解他的妻子。

  而令他更加难以忍受的是,康拉德和克里斯蒂娜除了对音乐的共同兴趣外还分享着对热带的隐密向往。在最后的背叛发生后,他才意识到克里斯蒂娜早就离他而去。一切都改变了,妻子开始了长达八年的静默,康拉德远赴热带开始了四十一年的自我放逐,最终陪伴在将军身边的,只有自他出生起就一直守护着他的庄园和乳母妮妮。经过四十一年的漫长等待,他们终于在庄园里再次相见,但他和康拉德的和解,是否能够达成呢?如果达成了,那他和自己,他和命运,是否最终也能取得和解?

  《烛烬》在结构上的颖异之处,就是它在表层的叙述之下还潜藏着另外的解读的可能性。小说通过将军的视角,以回忆和现实交叉的方式展开,在回忆中将军追述了和康拉德的亲密友谊,叙述在这里变得充满温情,最终康拉德在风雨之夜赶到了,回忆也在此戛然而止。两人对坐于摇晃的烛光下,将军开始讲述起四十一年前发生在森林里的背叛,叙述由此变得张力十足。但主要的声音依然是将军的,他有意的停顿意在察看康拉德的反应。通过张弛有度摇曳生姿的叙述铺陈,在最后一刻,将军猛然停止,向康拉德投掷出疑问之矛。但我们能看到,康拉德始终在躲避着回应,面对将军充满内心矛盾的旁敲侧击他只消以沉默不语,以面无表情,以模棱两可的回应就轻轻地化解掉了。

  最后我们也没能看到真相,因为康拉德的拒绝作出回应,使得小说呈现的,只是将军一厢情愿的假设和猜想。我们始终不知道四十一年前在森林里,康拉德是否在将军背后朝他举起了枪,我们也不知道康拉德的出走是否与克里斯蒂娜有关,我们自始至终也不知道克里斯蒂娜沉默的真相。唯一可能揭开事件真相的日记本,又被将军丢进了燃烧的壁炉里。但也正因如此,小说没有封闭自己,它向着可能性敞开,这也正是对它的主题的绝妙回应。将军是用他的背感受到背叛朝向他的枪眼的,他没有回过头去确证这一事实,因此他背对着的始终是可能性而已。我们试着回想,将军真的是在这一刻才意识到和康拉德的无可救药的疏离么?

  将军一直被拘禁在回忆里,一直缠绕在自己打的结里,漫长的时光里一直在拼凑各种回忆的碎片,试图从中找出他一辈子遭致所爱之人的疏离的原因,但他却无法在现实层面去寻找答案,妻子活着的时候他能做到的也只是对她的沉默抱之以沉默。他无法忘却那种被挚爱背叛的痛苦,但其实困住他四十一年的并不是爱人的背叛,而是一个命运的宣判:在这世界上他始终是孤独的,他进入不了挚爱之人的内心,不管是妻子,挚友,还是与他血肉相连的母亲。他的爱是占有,因此他遭受背叛是必然的。这种背叛,来自于生活本身。


  • 发布时间 : 2016-7-5 10:56:19    来源:李泽欢 外滩画报
  • 关键字:《烛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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